模樣《瑪麗．安東尼風格》，國立中央博物館

工作排得很滿的日子，我要畫畫、寫文章、把網站一個一個地方做好，一件完成了才換下一件，因為每一件都是要做得好看的，所以一整天想的都是怎麼做得更好，到了晚上便覺得踏實。也有些日子什麼都不排，沒有要完成的東西，也不必給誰看，我就煮飯、吃飯、打掃，做完這一天也就過去了。

十八世紀的法國王后瑪麗．安東尼，也有這樣兩種日子，只是她是在兩個地方過的：一個是凡爾賽宮，另一個是她在宮殿花園裡蓋的村莊。

首爾的國立中央博物館和倫敦的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（V&A）一起主辦的《瑪麗．安東尼風格》，展的是她在世時的衣服、首飾和餐具，以及後來的兩百多年裡，受她影響的人做出來的時裝和作品。王后自己並不做衣服，她的喜好卻成了一種流行，而且流行了兩百多年。時裝品牌尤其喜歡她的風格，Dior 和 Chanel 都照著做過衣服，Vivienne Westwood 這個品牌還有一件婚紗，名字就叫「瑪麗．安東尼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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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張她十七歲的肖像，畫裡的她頭髮往上梳得很高，臉頰紅潤，脖子上繫著鑽石的頸鍊，禮服的領口繡滿了粉紅色的花。那是 1773 年，她從奧地利嫁給法國的王太子已經三年。隔年丈夫即位成為路易十六，她成了王后。

那個年代的法國王后沒有政治上的權力，大家期待她的，是讓人看見。在國王住的凡爾賽宮，王后起床、梳妝、吃飯都是公開的儀式，旁邊一直有人看著，所以她穿什麼，本來就是很多人會注意的事。只是王后每天的穿著，照例是由負責的女官安排的，瑪麗．安東尼卻喜歡自己決定。她把做帽子和服飾的時裝商羅絲．貝爾坦直接請進宮裡來商量，有人因此給貝爾坦取了一個外號，叫「時尚大臣」。王后衣櫥的帳冊上還留著她交代的話，有一件禮服，要做成和丈夫的眼睛一樣的顏色，另一件，要繡上花園裡她最喜歡的花。我想，大家會照著她穿，是因為那些衣服是她自己挑的。

她當王后的那幾年，巴黎正好開始出版時裝版畫，一張紙上印著一個照最新樣式穿戴的人，再用手塗上顏色，所以進不了宮廷的人，也看得到新的髮型和帽子是什麼樣子。她挑的樣式很快就流行起來，不只在法國，國外的人也跟著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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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挑的東西，並不都像肖像上那樣華麗。正式的宮廷禮服裡面有用鯨骨撐起來的胸衣，裙子用裙撐往左右兩邊撐開，後面還拖著很重的裙襬，她不喜歡穿，一回到自己的房間就急著換下來。凡爾賽宮的花園裡有一座小宮殿，叫小特里亞農宮，是路易十六即位那一年送給她的，在那裡她可以暫時躲開宮廷的禮儀，只和自己挑的幾個朋友在一起。

後來她在小特里亞農宮的花園北邊，又請建築師蓋了一座村莊。先造一個人工湖，再沿著湖蓋房子，前後蓋了三年，房子都做成鄉下的樣子。村莊中間的小溪上有一座石橋。橋的一邊是她招待客人的地方，那裡的磨坊有水車，可是水車只是裝飾；農舍從外面看是鄉下的房子，裡面擺的卻是很講究的家具。橋的另一邊是一座真的農場，有穀倉、乳品坊、羊圈和雞舍，一直有人在照顧。這座農場是她堅持要蓋的，她的孩子就在這裡認識田裡和牲口的事。很多人以為她在村莊裡扮成農婦，其實她是來散步，和幾個客人小聚。

王后本來是要讓人看見的，這座村莊卻是外面的人看不到的地方，進得來的只有她請的客人。在這裡，她可以不必當王后。只是這個簡單的地方，要先造出一個湖、花三年才蓋得起來，而她待在村莊裡的時間多了，外面的人看不到她，關於她的批評也跟著多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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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百多年來，每一代人都把她的故事拿出來重講，拍成電影和電視劇的就超過三十部。2006 年蘇菲亞．柯波拉導演的《凡爾賽拜金女》，在十八世紀的宮廷裡放進了現代的流行音樂，桌上是一盤一盤五顏六色的馬卡龍和蛋糕，電影裡王后穿的鞋，是請鞋子設計師 Manolo Blahnik 特地設計的。這部電影後來得到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服裝設計獎。

在韓國，很多人是在劇場裡看到她的。音樂劇《瑪麗．安東尼》原本是日本的作品，2014 年第一次在首爾演出。韓國版的改編很有意思：原作的主角是一位虛構的平民女子瑪格麗特．阿爾諾，韓國的觀眾卻更想知道瑪麗．安東尼的事，製作的人便把故事改成以王后為中心。到 2024 年，這齣戲在首爾一共演了四次。

日本的讀者，則多半是從漫畫認識她的。漫畫家池田理代子高中的時候讀了一本她的傳記，那時候就想著有一天要把她的一生畫出來，連書名都先取好了，就是《凡爾賽玫瑰》（東立，2024）。這部漫畫 1972 年開始在日本的少女漫畫雜誌上連載，後來由寶塚歌劇團搬上舞台，看過的觀眾超過五百萬人；到了 2024 年，它也在首爾改編成了音樂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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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牌的設計師，也相當喜愛以王后的風格製作新衣。1920 年代，巴黎的設計師珍．浪凡做了一件白色的晚禮服，用的是很薄的紗，肩上和裙子上綴著幾束彩色的絲花，裙襬往兩邊撐開，像瑪麗．安東尼那個年代的裙子。2006 年，Dior 的設計師約翰．加利亞諾做了一件晚宴大衣，上面印的是她的肖像。

當時的人一邊學她的穿著，一邊說她奢侈。因為這樣華美的作風，後來有了那句有名的「沒有麵包，那就吃蛋糕吧」，說的是王后聽到百姓沒有麵包吃的時候的回答。

事實上，這句話不是她說的。它最早出現在法國作家盧梭的一本書裡，說的是「一位大公主」，那本書寫成的時候，她還是個住在奧地利的孩子。她到底是奢侈，還是只是對喜歡的東西很講究，兩百多年來一直有不同的說法，也讓王后的村莊成為了我最好奇的部分，回到家裡、不必當誰的時候，人是很自在的，一位王后大概也需要這樣的地方，只是她的這個地方，是在最華麗的宮殿旁邊蓋出來的一整座村莊。也許在那裡的她才是真實的她，也可能，蓋這座村莊就是她的一種反抗。

王后的村莊蓋了三年，需要先造一座湖，再沿著湖蓋房子。我想，不修飾的日子要過得像沒有修飾，她得先把它設計出來。我的樸素日子不必造一座湖，煮飯、吃飯、打掃隨時都做得到，只是在排得很滿的那幾個星期，它得先在行程裡空出一天，才輪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