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ssay

原稿《少女漫畫・Infinity》,國立新美術館

圖片: 國立新美術館 大和和紀《あさきゆめみし》,《mimi》(講談社)1983 年 7 月 22 日號 扉頁 ©大和和紀/講談社(前期展出)

畫到快完成的時候,有一個地方不對,我看了很久,沒有動手。

要改,就得在已經畫好的東西上再蓋一層。蓋得不好,補上去的地方會和旁邊的節奏接不起來,整張畫也許就毀了;不改,每次看畫,眼睛都先落在那裡。這樣的地方,我往往要掙扎很久才下得了手,有時候是整塊重畫,有時候只是補救,補完了還是不放心。畫掛起來以後,別人看到的是最後的樣子,改過的地方,只有自己記得。

漫畫家交給印刷廠的那張紙,也有這樣的地方:畫錯的格子用白色顏料蓋掉重畫,有的另外畫好,貼在上面。印出來的那一頁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
六本木的國立新美術館這次展出的,就是漫畫的原稿。萩尾望都、山岸凉子、大和和紀,三位漫畫家的黑白原稿和彩色原畫加起來有八百多件,日本的國立美術館辦這樣規模的少女漫畫展,這是第一次。

漫畫的原稿本來不是畫給讀者看的,它是交給印刷廠的底稿。所以紙比雜誌的頁面大;對白先用鉛筆寫在框裡,再由編輯把另外印好的字剪下來,一段一段貼上去;紙邊還有寫給印刷廠看的藍色字跡、橡皮擦擦過的痕跡,和補強用的膠帶。這些在印刷的過程裡都會被消掉,所以我們在雜誌上看到的那一頁是乾淨的,而在原稿上,它們都還在。至於彩色的原畫,差別在顏色:雜誌的封面和每一回連載開頭的扉頁是用顏料畫的,上面有一些顏色,印刷沒有辦法完全印出來。

因為是底稿,漫畫的原稿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被當成值得留下來的東西,印完以後沒有還給作者的、被丟掉的都不少。大和和紀說過,原畫和印出來的東西完全不一樣,很有力量,已經可以說是美術品了,從顏料隆起的地方和紙的質地,看得出那是人畫的;只是它本來是為了印刷而畫的,比一般的畫脆弱,紙會慢慢氧化,顏色也會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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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個人都在 1960 年代後半出道,那時她們二十歲上下。少女漫畫雜誌是給女學生讀的,畫的人在那幾年漸漸從男性換成了女性,可是決定什麼可以登出來的編輯,幾乎都還是男性。和她們同一輩的一位漫畫家回憶過,那時候的編輯認定女孩子就是喜歡某一種題材、某一種畫,交下來的工作也都是那一種。當時固定的題材,是身世可憐的美少女,或是校園裡的戀愛。這三個人後來畫的,都不在這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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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源氏物語》是一千年前寫成的長篇小說,寫的是當時日本宮廷裡的故事,日本的學生都在古文課上讀過其中一小段。大和和紀國中一年級的時候讀到給學生看的摘要版,覺得怎麼會有這麼美的故事;長大以後讀完全譯本,很希望有人把它畫成漫畫。她問過幾位漫畫家朋友,得到的回答多半是「不要」,或是「沒讀過」。最後是她自己打電話到編輯部,說想畫《源氏物語》。

她準備連載是在 1970 年代,那時候一般人找得到的資料很少,一千年前的人穿什麼衣服、住什麼樣的房子,都沒有東西可以照著畫。她便到京都的一間服飾資料館去看實物,又去看祭典,看穿著那些衣服的人走起路來袖子怎麼開、皺摺落在哪裡;回到東京以後,再和五位助手分頭去查房子的構造和庭院裡種的花,查到了就互相告訴對方。她為連載畫的一張扉頁上,一個長髮的女子側著頭,身上的衣裳一層疊著一層,每一層的花紋都不一樣。

圖片: 國立新美術館 大和和紀《あさきゆめみし》,《月刊mimi》(講談社)1983 年 4 月號 扉頁 ©大和和紀/講談社(前期展出)

開頭她也改了。原作的第一句,大意是「不知道是哪一位天皇在位的時候」,用的是一千年前的古文,日本的學生在課堂上都背過,就像我們背過的文言文課文。她擔心十幾歲的讀者一看到這一句就不想讀下去,所以漫畫的第一頁不從這裡開始,改從一個失去母親的少年畫起。連載畫了十四年,連同準備的時間大約十五年,她把整部《源氏物語》從頭畫到了最後。

她畫的這部漫畫版《源氏物語》(圓神,2019),如今在日本的高中被當作讀古典之前的參考書;紐約的大都會博物館在 2019 年辦《源氏物語》的展覽時,也展出了它的原畫,那是大都會博物館第一次展出漫畫的原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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萩尾望都的《波族傳奇》(獨步文化,2021),主角艾德加是一個吸血鬼,永遠停在十四歲,和另一個少年一起,從一個時代活到下一個時代。我原本以為,少女漫畫的主角畫成少年,是為了讓讀的女生心動。她自己說的理由不一樣:以少年當主角比較好畫,因為主角換成女孩子,不管她做什麼,都會有人說「女孩子家怎麼可以」「是女生就該怎樣」;察覺到這件事的時候,她才明白自己也因為是女生,一直被壓抑著。

那時候她還不是雜誌的主力,有幾頁可以畫就很高興,也不知道哪一天會被換掉。這部作品起初是以單篇的形式悄悄登出來的,她就這樣一篇一篇畫下去。後來出版社第一次要把少女漫畫的連載集結成書,選的是這一部。編輯告訴她會印三萬本,大概一年可以賣完,萬一賣不完,稿費就不付現金,改用賣剩的書來抵。她問,拿了那麼多書要怎麼辦,編輯半開玩笑地說,拿去池袋車站的地下道賣吧。結果書上市三天,三萬本就賣完了。

一般的連載,是同一個主角的故事一回接著一回往下走。她畫的每一篇卻都是可以單獨讀的短篇,年代不一樣,看著那兩個少年的人也不一樣,合起來才是一個很長的故事。這樣的寫法當時在少女漫畫裡幾乎沒有;讀它的人也不再只是女學生,男性讀者多了起來。到了 1976 年,雜誌附贈給讀者的情人節卡片,畫的就是這部作品裡的少年。

圖片: 國立新美術館 萩尾望都《ポーの一族》,《週刊少女コミック》(小學館)1976 年 10 號 附錄情人節卡片 ©萩尾望都/小学館(後期展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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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岸凉子的《日出處天子》(東立,1995),畫的是聖德太子年輕的時候。聖德太子是日本古代的政治人物,連載開始的 1980 年,日本當時的一萬日圓鈔票上印的就是他的肖像。在她的筆下,他是一個有著常人沒有的力量的少年,母親害怕他、躲著他,而他愛上的是另一個貴族家的少年。連載第一年的一張扉頁上,他站在一輪很大的月亮前面,低著頭,雙手捧著一把收在鞘裡的劍。

圖片: 國立新美術館 山岸凉子《日出処の天子》,《LaLa》(白泉社)1980 年 5 月號 扉頁 ©山岸凉子(後期展出)

編輯部一開始很反對:鈔票上的人物放到少女雜誌上連載,已經讓人為難,何況是這樣的故事。她後來回憶,那是連「同性戀」這個詞都不太好說出口的年代。連載開始的九年前,她畫過一篇兩個女學生相愛的短篇,多年後她說,那一篇心裡想的其實是兩個男生,只是當時覺得會被這種故事吸引的自己不正常,也一定不會被允許,才不得已改成了女生。到了《日出處天子》,她照著原來想的畫了。她認為不管對象是同性還是異性,愛一個人的可貴,都應該不必顧忌地畫出來,為此和編輯部吵得很厲害,連載畫了四年。

她說,幸好是在自己最有熱情的時候把它畫完了。2026 年 10 月,她得到菊池寬獎,這是日本頒給文化各領域的一個獎,得獎理由裡寫著,她在守舊的漫畫界掀起了革命,把少女漫畫推到了藝術文化的高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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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,萩尾望都七十七歲,大和和紀七十八歲,山岸凉子七十九歲,三個人出道都將近六十年了。

《波族傳奇》畫到 1976 年停了下來。四十年後,萩尾望都又畫起了艾德加,原本說好只畫一篇十六頁的短篇,動筆以後,兩個少年自己說起話來,稿子越畫越長,後來成了連載。她說最辛苦的,是畫不出和四十年前一樣的臉。山岸凉子在得獎的同一個秋天,發表了一篇新的短篇。她說自己從來沒有想過不畫,又說現在不能不承認的是自己老了,也許就來畫變老這件事。

圖片: 國立新美術館 萩尾望都《ポーの一族 春の夢》,《月刊flowers》(小學館)2016 年 7 月號 封面 ©萩尾望都/小学館(前期展出)

原稿是畫家很私密的東西。蓋掉的白色,貼上去的格子,印出來的書上都看不到,只有畫的人自己知道,那裡停了多久。三位漫畫家把它們掛到牆上,讓不認識的人從前面走過去,這件事讓我相當欽佩。我自己每次完稿的畫,改過的地方幾乎不會對人提起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指著其中一處問我,這裡為什麼蓋過,我會怎麼回答呢?

希望你也能親自去看看,《少女漫畫・Infinity》。

— Yu

知識卡:少女漫畫 · 漫畫

每一項展覽名稱與場館名稱下方,以灰字附上日文原文,供您對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