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ssay
紫色的山現代藝術百年:莫內到馬諦斯-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Ⅱ,富邦美術館

台北是個盆地,四面都是山,所以不管站在哪裡,抬頭總能看見一座。這些山天天都在,卻很少是同一個顏色:天氣悶的日子,山是灰色的,邊緣糊成一片;下過雨以後,山變成很深的綠,連樹的紋路都看得出來;傍晚放晴的時候,遠一點的幾座又會偏向藍紫,一層一層疊在後面,愈遠愈淡。這是空氣的關係,山自己的顏色並沒有變。有時我也發現,心情好的那幾天,同一座山看起來更亮一些,充滿了希望;煩悶的時候,它就只是一座灰暗的山,好似沒有任何生機。我看到的顏色,有多少是真實的,有多少是來自想像,並不容易分清楚。
畫家看山、看麥田,也曾經有過一套規定的看法。十九世紀的法國,官方的展覽推崇的是歷史和神話的題材,東西要畫得像,畫家照著這套標準學畫,也照著這套標準被評定好壞。印象派的畫家先離開了它,走到戶外,去畫眼前的光和當時的生活。在他們之後的一百年,一代又一代的畫家接著往前走,畫的不再只是眼睛看到的樣子,而是自己怎麼看、怎麼感覺。少了可以對照的答案,一張畫應該是什麼樣子,每個人都得自己重新去找,而他們找到的東西,後來改變了所有人看畫的方式。
《現代藝術百年:莫內到馬諦斯》是富邦美術館與美國俄亥俄州托雷多美術館合作的第二檔展覽。兩館在今年夏天先推出《古典光影大師:林布蘭到哥雅》,展出十六到十九世紀的歐洲繪畫;這一檔接續其後,從托雷多美術館的館藏中精選五十三位藝術家的五十七件作品,呈現印象派到抽象藝術這一百年的發展,其中包括莫內晚年的〈睡蓮〉,畫幅的高與寬都超過兩公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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梵谷二十七歲才開始畫畫,主要靠自己學,之後的十年裡,他畫了將近九百張油畫。起初他的畫是灰褐色的,1886 年搬到巴黎,看到印象派和點彩的畫以後,顏色才亮了起來。
1890 年 5 月,他搬到巴黎附近的小鎮奧維,在那裡常常一天畫完不只一張。〈奧維的麥田與收割者〉就是那時候畫的:金黃色的麥田佔了大半張畫,田裡有一個人在割麥,捆好的麥子一束一束排向遠處的村子,天空是帶著綠的藍。顏料塗得很厚,每一筆往哪個方向走,都還看得出來。這片麥田的黃,比一般看到的麥田更濃、更重,那是他站在田邊,連同當時的感受一起看到的顏色。我看天空也是這樣,心情不好的時候,覺得雲好像特別多;心情好的時候,即使是陰天,也會覺得天然的柔光讓細節變得更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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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更起初也是印象派的畫家。後來他在法國布列塔尼的阿旺橋,和幾位年輕的畫家一起提倡另一種畫法:顏色是用來表達的,不必照著自然;形狀可以簡化,顏色一塊一塊塗得很平。1888 年,他到南法的阿爾和梵谷同住過一段時間。兩個人在同一間屋子裡畫畫,畫法卻各走各的,梵谷的顏料很厚,一筆一筆都看得見,高更的顏色則是平的。
1891 年,高更離開法國,去了南太平洋的大溪地。〈大溪地街道〉就是那一年畫的:一條紅褐色的小路通往山腳,路邊有茅草屋頂的房子,草地上立著一棵黃色的高樹,遠處的山是紫色和粉紅色的。台北傍晚的遠山偏藍紫,高更畫的紫色的山又是什麼樣子,讓人十分想親眼去看看。高更畫的不只是一個遙遠的地方的風景,也是顏色可以怎麼搭出一個和平常不一樣的世界。這樣用顏色的方式,後來為野獸派鋪了路,馬諦斯就是其中的一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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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諦斯在巴黎受的是學院的訓練,也就是把東西畫得像的訓練。到了 1905 年前後,他和幾位畫家開始用很鮮豔的顏色、很寬的筆觸作畫,顏色不必再和東西本來的顏色一樣,這些畫家後來被稱為野獸派。
〈休憩的舞者〉是三十五年後的畫。一個穿白上衣、綠裙子的女子靠坐在黃色的椅子上,看著畫外的人;地板是一大片藍,右邊是一大片黑,她背後有幾片很大的綠葉,右上角的畫架上,放著馬諦斯自己的另一張畫。在這張畫裡,人、顏色、線條和花紋得到的注意是一樣多的,沒有哪一樣只是背景。模特兒叫莉迪亞,後來替他管理畫室,一直在他身邊工作。
他前後創作了將近六十五年,畫完這張不久,馬諦斯放下了油畫,在生命中最後十幾年,改拿剪刀,在塗好顏色的紙上直接剪出形狀。這張圖裡是否有技法轉變的線索呢,是這次我最想親眼看的一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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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卡索改變的是看的位置。在他之前,一張畫是畫家站在一個地方看到的樣子,遠的東西小、近的東西大;他和布拉克一起發展的立體主義,則是把一樣東西從好幾個角度看到的面,同時放在一張畫上。
〈戴黑帽的女子〉畫於 1909 年,畫的是當時和他一起生活的費爾南德。她坐著,一隻手托著下巴,臉和肩膀被分成一片一片有稜角的面,頭上是一頂插著羽毛的大黑帽。顏色他用得很少,只有灰、紫和褐黃,這樣人和她背後的空間才會連在一起,同樣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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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德里安一開始畫的是荷蘭的農場和樹,看得出是農場,也看得出是樹。1912 年他到巴黎,從立體主義學起,那一年他畫的一棵蘋果樹,已經要靠近細看才認得出來。回到荷蘭以後,他把畫面一步一步簡化,最後只留下橫線和直線、方形和長方形、紅黃藍三種顏色,以及黑、白、灰。
〈紅、藍、黃、黑與灰的構圖〉畫於 1922 年,離他畫農場的時候已經十七年。這張畫很小,寬不到五十公分。中間是一大塊白色的方形,左上角有一塊紅,右下角是窄窄的黃、藍和黑,黑色的線還沒有走到畫布的邊緣就停住了。畫裡已經沒有任何一樣認得出來的東西,而他相信,互相對立的力量平衡的時候,畫出來的就是自然裡本來有的秩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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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的感受,是疊加在所見之上的。心裡覺得浪漫的時候,看出去的顏色就比平常明亮一些,所以我想,對高更來說,大溪地的山真的是紫色和粉紅色的,對梵谷來說,奧維的麥田也真的有那麼黃。
台北的山今天也在那裡。沒有哪一種顏色是它正確的顏色,下雨天是綠的,傍晚是藍紫的,在每個人眼裡,又各自不一樣。我喜歡藝術,是因為藝術沒有正解。
希望你也能親自去看看,《現代藝術百年:莫內到馬諦斯-托雷多美術館珍藏展Ⅱ》。
— Y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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